Iron Bird。突发童话短篇,意义不明。向安徒生致敬。

一八○九年冬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早些。那些滨海城市的人家从自家窗户里望出去,就常常能看到天空像酒渍未干的桌布一样泛着柚色。不过对于孩子们来说,冬天除了匆匆泊进港口,取暖般彼此依偎的高桅帆船,渐渐冷清的码头,工人浑浊而火热的歌声和海风咸而寒冷的气味外,还意味着更多东西。比如一个漫长学期的尾声,第一场足以覆满整个丹麦的雪,雪橇,以及那个最后最大的惊喜。他们可是确信,那是由圣诞老人从遥远的半岛东部专程赶来放进他们的烟囱的呢。
在她童年岁月的头二十年里,格洛瑞娅也像哥本哈根街头其他打雪仗的孩子一样认为,上帝再没有什么时候比冬天更仁慈万福的了。但是这第十二个冬天却叫她犯了难。原因是那年春天她在自家的白桦树上发现了一只夜莺。它就在她的院子里安家。如果鸟巢也有窗户的话,她和它可算得上窗对着窗的邻居咧。
那是一只多棒的鸟啊。它有格洛瑞娅见过最丰满纯粹的羽毛,丝毫不比港外那些大白鸥或信天翁差。最重要的是,它还会唱世界上最好的歌。在格洛瑞娅小小的心目中,就算梵蒂冈的大教堂里唱诗班日夜吟咏,也比不上它片刻的天籁呀。
从那时起每个夜晚,格洛瑞娅就在它的歌声中读课本上的诗句,桌上的羊皮纸清香阵阵。我们可以想见,那是怎样一幅情景啊!
哥本哈根下了第一场雪后,那只夜莺便没有再来了。这里太冷,要是它再不作打算,保管挨不过冬天。格洛瑞娅觉得寂寞,但在她心里某块潮湿而柔软的地方,始终相信夜莺会回来。它那小小的巢还在那里,也许用不了几个月,它就会带着山那边的歌谣回来呢。
不过我们说孩子就是这样,一两件不顺心的事总是不足以打搅他们与声俱来的乐观态度。到了圣诞节时,她又像以往一样快乐了。这当中也有着她那最终奖赏的功劳。
她的圣诞礼物是一只八音盒。确切点说,是一只夜莺形状的八音盒。它全声都镀上了货真价实的金漆,雕刻了细致的羽毛纹路,站在一根精美的银栖枝上,顶羽,喙和脚爪是用亮闪闪的宝石装饰的。它还能演奏好几首著名的曲子。格洛瑞娅的姑妈从伦敦的市场把它弄了回来。
“多好的礼物啊!”“真是了不起的工艺!”大人们这样赞叹道。
它的确是件再精巧不过的手工艺品。它的价值超越了格洛瑞娅的想象。她冬天余下的时间都在它演奏的曲子中度过。渐渐她也开始相信,那只八音盒才是世上最了不起的歌唱家。它唱的曲调经过精心编写,比夜莺可强多了,它金碧辉煌的外表也比夜莺美丽多了。她以为自己得到了天使,而且这位天使就站在她床头。只要她想,它就能唱出声来,无须等待。
春天来临,夜莺带着阿尔卑斯南麓关于收获冬小麦的赞歌回来了。但是她已不再看它一眼,她更喜欢伴着另一只夜莺的吟唱入眠。不过她保持了晚上开着窗的习惯,使得夜莺的歌声和着微风飘进来,成了一曲奇异的二重唱。
夜莺感到失望。但是它是一位高贵的歌唱家,没有什么能阻止它为爱和灵魂歌唱。它不再为格洛瑞娅唱歌了,但是它已经习惯把这里当作家,所以它就始终歌唱下去。
但是另一只夜莺注意到了它。在它出现之前,八音盒都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歌手。但是夜莺改变了一切,让八音盒羞愧得无地自容。因为和格洛瑞娅不同,它暗地里明白,夜莺用来歌唱的是生命和灵魂。它吞下麦粒,将那变成每一个音节。它时常能发现些什么,比如清晨院子里的玫瑰又生出了一枚苞蕾,把它像诗人那样编成自己的一首歌。而八音盒自己却只能周而复始地唱那由机械和齿轮决定好的几首。夜莺的美丽是上帝的赐予,而它却是人添金涂银的结果。夜莺能飞到广阔的天地里去,而它根本无法以自己的意志挪动半步呀。
它爱上了夜莺,爱上了那个小小躯体里燃烧着的,纯洁炽热的灵魂。可是它在格洛瑞娅的书架上,夜莺看不到它。即使看到了,那漆黑的瞳仁也无法传递它的爱。它从夜莺身上看到了渺小的自我。只有万能的主知道,它是多么渴望自由飞翔。它还不明白,自爱情产生的刹那起,它就拥有了一只普通八音盒没有的东西——灵魂。但是它仍然只是一只八音盒,它的灵魂在金属躯壳里叫嚣,冲不破这层生来的命运。它什么都不能做,只好声嘶力竭地歌唱,再歌唱。
当鳞次节比的桅杆第六次挤满了哥本哈根港,格洛瑞娅已经长大,将要离开她出生成长的城市。出发前一晚,她在树下找到了夜莺的尸体。
它死了,它的爱与灵魂飞走了,飞到比三万米高空更高的云端,为那里的空气女神歌唱去了。
格洛瑞娅埋葬了它,然后离开了哥本哈根。八音盒被留在了原先的书架上。它的金漆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的铁灰色。它已经磨损,只能发出些破碎的音节。它就那样唱着挽歌。如果它还没有彻底损坏,那么我们现在还能听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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逆凛

Author:逆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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